迈 向 失 败
----献给快递行业信息化失败的老板们
林夕愿意见我是因为我的一句话“我已经有了30多家客户了,恐怕我比您都更熟悉快递业务”,电话的另一端,他错愕了足有8秒钟,在我正为自己的唐突懊悔不已的时候,他却说话了:“周六下午,2点钟,上岛咖啡厅。”
坐在上岛舒适的沙发上,我还在为前一天的狂妄自责,要知道,在一个有10年经验的老快递,一个白手起家的业界精英面前班门弄斧,实在是不智。林夕在行业内也算是鼎鼎有名,他可以象牛一样吃苦,创业的初期,光着膀子和工人一起搬货,有近一年的时间吃住在分拨中心;他可以象鹰一样敏锐,他抓住了快递发展史上的每一次机遇,赚取过香港件的高利润,又率先构建了华南网络,还利用品牌优势在全国范围内发展加盟,据说现在正在引入资本,发展国际网络;他也可以象豹子一样凶猛,他的价格霹雳手段至今仍让同行心有余悸。毫无疑问,这是一个有点传奇色彩的老板,这多少也让我对今天的面谈感到兴奋和忐忑。
林夕一身休闲地进来,他握着我的手,盯着我的眼睛说:“我恐怕比您都更熟悉IT。”我的天,对一个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毕业,有12年从业经验的老IT摆谱。。。。。。
“久病成医,听说过吗?”林夕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与IT斗争了有六年了。”
“斗争。。。。。。”我默念着,心底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,我想,我理解他了,我的眼前浮现出几个快递行业的朋友:刘军、孙征、罗其善。。。。。。林夕一定也象他们一样,经受了6年痛苦的折磨。
我们点了一壶蓝山,林夕不加糖,他说他喜欢品味苦尽甘来的感觉:“我们关掉手机吧,好好谈,谈快递,谈IT。”
林夕的第一次
我94年在中外运深圳空运部工作,其实是去“卧底”(他狡猾地笑了笑),一年后,当我确信自己已经完全熟悉了快递的各个环节,便在95年底自己作老板,注册了国丰货代公司。您知道,当时国内快递是“犹抱琵琶半遮面”,连个牌子都不敢挂,基本上是邮政在垄断。但所幸的是香港件尚有暴利可图,一票货能赚40-50元,我们几个人每天通过罗湖口岸来往深港两地,靠最原始的背货方式(哈哈,这也叫物流),居然每个月有20几万的纯利,这是我的第一桶金,半年多,我就有了100多万,于是,陆续地在深圳市设立了5个收货点,生意蒸蒸日上。
这期间,我花3000元购买了一套货代软件,是一家货代公司的电脑工程师小郑开发的,自己拿出来卖。系统很简单,只实现了录单、查单、统计、对帐等功能,但当时对我的帮助很大,我还清楚地记得是用foxpro开发的,好象是当时的主流开发语言,类似现在的java和delphi吧。
半年后,小郑有了新的发展机会(好象到华为上班了),没有精力再对系统进行维护了,慢慢地,这套软件便象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,百病缠身,又勉强坚持使用了2个月,终于扔到垃圾桶去了。
林夕的第二次
凭心而论,第一次的失败却调起了大家的胃口,大家已经习惯了用电脑查询、出单、统计-----虽然,软件功能很弱,并且我们还需要改变作业方式以迁就软件(这多少有点削足适履的味道)。
另一方面,我们公司的业务也在飞速发展,我利用香港件赚到的钱投入珠三角,迅速建立起30多个网点,每天有5000多票货,并在虎门设立了分拨中心,这次,我领先同行差不多1年时间(林夕得意地笑了,这个行业的特点是先入为主,慢半拍,可能就没有机会了。但谁又会象林夕一样,把放进腰包里的银子再拿出来,作当时看来风险性极大的投入呢)。
但业务量的放大也在挑战我们的管理水平,因为差错率也在直线上升,帐单结算也开始混乱,财务部从最初的2个人已扩大到15个,还是算不清楚,办公成本也迅速加大,查一票单的电话成本要几块钱,极大地侵蚀了业务扩大带来的利润。我突然发现,公司大了,利润反而少了。
我仔细研究了国外四大家族和台湾一些管理较好的前辈同行,发现我与他们最大的区别是缺少了一套信息系统支撑。那还等什么!于是我在全国范围内寻找大型的网络化的快递软件,这花了我2个月的时间,但是,找不到。这时,深圳一家颇有实力的软件公司普远找到我,要为我量身定制一套快递管理软件。我找了专家对他们进行技术考核,他们确实很强,从关系数据库,到C/S模式,到Internet,到安全技术,再到JAVA,彻底征服了我请的专家,我想,他们懂技术,我懂业务,应该是天作之合,我们签约了,30多万的软件合同。
但是,我的噩梦也开始了。
首先,我给他们讲业务,讲收件、中转、派件、回单、到付、代收货款、月结对帐。。。。。。他们很晕,于是,只好让他们到我的各个基层调研,总算有了一些概念,我又动员各部门的业务骨干将流程书面化,提供给他们,这花费了大约3个月的时间。但他们总算可以设计了。普远的系统分析员用据称叫面向对象的系统分析方法OOA进行了分析,然后进行规划设计,形成了系统设计规格书,这又花费了1个多月的时间。然后,普远的程序员开始了编程工作,具体的开发进行了2个半月,终于在延期了3个月后有了第一个版本。
出人意料的是,这个版本与实际使用还有很大差距,首先是使用过于繁琐,而且只是把我们的手工作业用电脑实现了一遍,底下人员反映甚至还不如前一套系统。要知道,我们操作人员的素质较低,现在开发出的这个庞然大物根本不是他们期望的东西。更要命的是,由于我们的业务调整很快,在软件开发的这半年时间,业务流程已有很大改变,开发出的产品已经不适用了,没办法,只能再进行软件调整,又过了2个月,总算满足了基本的业务流程。经过这番折腾,我们公司上下对IT的热情也降到了零点,此后,上线过程中,数据也是一片混乱,直到最后都没有理清。
普远公司也失去了耐心,开始抱怨我们:流程改变太快,需求无法认定,岗位职责不清、配合不力等,进而发展到指责我们说话不算数,素质太低等,最后,给我们下了最后通牒,如果再改动,就要收调整费用。
这样断断续续地过了1年多,系统也没有很好地用起来,我开始与普远的领导层谈判,他无可奈何地向我摊牌:“现在的系统已经改得面目全非了,补丁摞补丁,已经毫无质量可言了,如果你们再提需求,我们的修改成本会很高,说实话,我们自己都搞不清楚该改哪了,我们宁愿重新作一遍,也不愿再改下去了。”他告诉我,即使把钱全部收回来,他们也亏得很厉害了,剩下的钱他们也不想要了,普远想快刀斩乱麻,再也不碰快递行业了。
不过,我也没什么信心了,那段时间,一提信息化,我的头就大,钱倒是小事情,更重要的是耽误了我们一年的发展良机,我该怎么办?
林夕的第三次
与普远合作失败,我得出一个结论:让不懂快递业务的IT技术人员开发快递软件,扯淡(对不起,他不好意思地说,但我感觉得到他的愤怒和无奈)。不过,这次的合作也因祸得福,把我自己的电脑人员锻炼了出来,于是,以此为班底,在2001年,我成立了自己的电脑部,在普远那堆破烂的基础上自己开发。
在2001年到2003年的近2年时间里,我们电脑部有6个人,每个月光工资就2-3万元。但,您也知道,技术人员是很难管理的,人员变动很频繁,很头痛,这种无形成本恐怕都有工资的2倍。但我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了。他们都很辛苦,没日没夜地加班,但却始终赶不上外界技术的发展,例如:不断推出的条码扫描技术、短信调度技术、语音技术等,还有市场上不断出现的业务模式:代收货款、个性化报价等,我们都无力迅速跟进,我突然发现,我们的信息化水平反而远远落后于比我们起步晚得多的同行。
2003年底,我的电脑部经理率领系统分析员和两个骨干程序员离开了公司,开始创业,标志着我的IT梦想的彻底破灭。
我的大学
林夕说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很平静,麻木的平静,我以为他至少应该涨红着脸,愤懑地挥舞着拳头,而他没有。
我与林夕足足沉默了5分钟。。。。。。
“我相信了,您比我更熟悉IT,这些经历简直就是中国快递行业信息化的活标本。”
“但,您还相信IT吗?”
“为什么不呢?”林夕的语气透着坚毅,“快递行业本身很需要IT,有本质的需求,我还是一往情深的,这点不庸质疑。”
“但,我一直在反思前三次的失败,我在想,我的每次决定都很慎重,也很清醒,为什么都失败了呢?所以,我在作新的决定的时候会更慎重,我不希望一抬脚再踏入另一次失败之旅。”
一个愿意自我反省的人,一个执着的人,我想没有理由不成功。
“不过,如果您不再继续往前走了,您相当于已经踏入了第四次失败。”我说,“您的前几次失败,与行业的发展阶段有关,也与方法论有关,那些过程您无法避免,那些痛苦您也必须承受。”
“方法论?”林夕似乎很感兴趣。
“是,这恐怕是我比您专业的地方,当然其中一些您已经总结出来了,但还有的您没有体会到,信息化的成功需要方法论。”
“首先,系统需要骨架,也就是商业模型的设计,没有这种框架,便会沦为打补丁,久而久之,便缝成了一件丐帮长老的百衲衣。”
“其二,要有既懂快递业务,又懂信息化的复合型人才,否则,便会形成外行指挥内行的合作格局,让不懂IT的快递从业人员告诉IT人员怎么开发系统,开发什么样的系统,失败便是情理之中了。”
“其三,要能整理需求,更要能提升需求,信息化绝对不是手工操作的简单复制,要牵扯到流程重组,财务模型设计,人力资源,规范化等各个环节,一句话,要有顾问能力。”
“其四,适度超前,满足未来需求而不是眼前需求,这样才不会被正常的需求变动迁着鼻子走。”
“其五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其实,最重要的,怎样定位您的IT系统,”我强调说,“有人把它当成工具,有人把它作为摆设,有人把它作为核心竞争力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核心竞争力?”林夕满脸狐疑。
“对,核心竞争力,有人会根据软件提供的功能流程重新改组组织结构,例如,快递软件有一个功能叫主动监控平台,有家公司据此专门成立了一个监察部,对问题件进行监控预警;还譬如,软件提供了一个个性化服务平台,有公司利用这个功能,裁掉了客服部三分之二的人员,服务流程也作了调整,服务质量反而大幅提升了。”
“其实,形势已经很清楚了,信息系统已成为快递行业必备的了,那些没有IT的同行已经一家一家地倒掉了。”林夕很有感触地说,“但很多同行都象我一样有几次的失败经历了,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,更何况两次、三次。”
“但失败是一所很好的大学,不是吗?在这所大学里毕业了,我想您不会有第四次失败了。”我说。
失败的宿命
整整一个下午,我和林夕好象都在探讨如何失败,苦涩的咖啡伴着苦涩的回忆,一种很压抑的感觉。我见过的林夕一样的快递老板何其多,所以我还是忍不住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。
“快递企业信息化好象有一个规律,都要失败两到三次,这简直成了一种宿命。”我接着说,“我给我们的软件产品命名E3,3的含义,其实就是代表中国快递行业信息化的这段苦难历史,我希望我们是客户的第3套系统,也是最后一套。”
“多年以前,我本家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告诉我:坏的东西只要念破了,就不存在了。我想,这很睿智。就好象我们今天一直谈论的失败,谈透了,何尝不是一个成功的起点。”